谢新彪眼中的父亲谢高华:叫父亲有时太沉重

▲谢新彪(左一)与父亲谢高华合影。组图均由受访者提供

■对于儿子谢新彪而言,父亲谢高华更像是一个背影,怎么追赶都站不到他面前。那些与父亲有关的家庭往事,既没有催生培育义乌小商品市场宏大,也没有规划建设衢州乌引工程卓绝,却曾在他心里系过一连串的“死结”

■非洲有句谚语,“培养一个孩子需要一个村庄的力量”。改革先锋谢高华的成就,同样离不开家人鲜为人知的付出。谢新彪坦诚而直率的讲述,足以印证记者基于常识的判断,却没料到这一家人的牺牲竟如此令人动容

世界上最难相处的血缘关系,大概就是父子关系了。

从张艺谋电影《千里走单骑》中的傩戏,到朱自清散文《背影》中的橘子,父子沟通远比人们所想象的要复杂困难得多。哲学家黑格尔把父子相处之道,看作是两个人精神成长的历程,是相互认知不断迭代升级的过程。

谢新彪与父亲谢高华之间,也有着相似的情感经历。

专访谢高华的第二天下午,我们相约见了面。快人快语、行动利落的谢新彪,身上依然透出一股军人特有的气质。若不是自报年龄,很难猜出他已是花甲之年了。

不知是积蓄太久,抑或是聊得投机,此前一直拒绝媒体采访的谢新彪,终于向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敞开心扉。

有些话,他原本打算“烂在肚子里”的。

“如果可以重新选择,你还会选择他做父亲吗?”采访快结束时,记者问了这样一个问题。

谢新彪沉默了,好像在等待内心深处的一个答案。半晌,他才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,却没说话。

对于儿子谢新彪而言,父亲谢高华更像是一个背影,怎么追赶都站不到他面前。那些与父亲有关的家庭往事,既没有催生培育义乌小商品市场宏大,也没有规划建设衢州乌引工程卓绝,却曾在他心里系过一连串的“死结”。

非洲有句谚语,“培养一个孩子需要一个村庄的力量”。改革先锋谢高华的成就,同样离不开家人鲜为人知的付出。谢新彪坦诚而直率的讲述,足以印证记者基于常识的判断,却没料到这一家人的牺牲竟如此令人动容。

这些既不为公众所见,又不被常人理解的“家丑”,一直是谢新彪心头难以触摸的隐痛,也使他更加渴望享受平凡生活所带来的温情和感动。

与那些惊天动地的故事不同,往往在孩子们眼中,一个小时候会修玩具、长大后能一起奔跑的父亲,才更像一个英雄。

“回农村还不是一样的?”

在谢新彪童年记忆里,父亲的印象遥远而模糊。除了血缘关系外,唯一的联系是逢年过节时,这个瘦高的男人会出现在奶奶家里。小新彪总是在奶奶催促下,怯生生地叫他“爸爸”。

与屋里屋外忙碌不停的母亲不同,父亲在奶奶家待的时间更短,也不是每年都回来过年。小新彪只知道父母住在城里,是吃公粮的国家干部。他和哥哥谢林海、妹妹谢芬,早早就被送回乡下奶奶家了。

1960年,国家遭遇严重的经济困难,中央要求大量精减城市人口。时任衢县杜泽区委书记的谢高华,带头将自己两个年幼的儿子,下放到老家横路乡贺绍溪村。那一年,哥哥林海3岁、弟弟新彪两岁。

大妹谢芬出生时没赶上下放潮,可也被送回乡下了。他们兄妹三人都是奶奶拉扯大的。多年之后,他们才知道这种连人带户口的下放,对自己一生意味着什么。小兄妹们跟着叔叔、姑姑一起种地干活,彻底融入了农村生活。

记得读小学时,母亲回老家说父亲挨批斗,被关在一个石灰窑里。孩子们跟着妈妈一起去看过他。谢新彪回忆,父亲当时戴着一个长帽子,在石灰厂里面干活。本来人就长得瘦,挑在肩上的石灰担子显得格外沉重。

几年后,父亲被解放出来了。他们惦记着进城去看他,可父亲工作忙,连晚饭有时都回不来。孩子们从乡下来回也不方便,坐公交车还得走十几里路。弟弟建彪和小妹谢凤跟父母住在城里,这也让三兄妹羡慕不已。

1976年初,谢新彪从老家参军入伍,结束长达16年的农村生活。时任县委副书记的父亲,已开始主持衢县的全面工作。过去一直帮着奶奶照顾他们的老叔,当年也从部队复员回来了。他当了6年兵,就想回来进城找一份工作。

一天,他找到哥哥谢高华,满怀希望地提出,“老哥,能不能帮我安排个工作?”没想到,哥哥竟有些诧异地回了他一句:“农村还不是一样的?!”就为这句话,弟弟至今还生活在农村。

与老叔同期入伍的战友,有的参加工作,吃上了供应粮,有的还提了干。偶尔有战友聚会时,人家不好直说,就明里暗里点化他:哥哥当县委书记,你不找他讨公道,别人咋给你呀?”

说得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也动了心,可转念一想,老哥不会帮忙的,只能安心待在农村了。谢新彪心里为老叔抱不平。感觉父亲这件事做得不近人情。

“当时全县有500多转业兵,我给弟弟安排工作,别人怎么办?”来京参加庆祝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大会的谢高华,向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解释说,“弟弟当时有点想不通,后来家庭联产承包分了地,现在日子过得也挺好的!”

“父母亲到今天为止我还活着”

参军就意味着保卫国家,谢新彪没想到还真上了战场。

39年前,中国西南边陲那场著名的战事,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入伍3年多的谢新彪,主动要求参战。他和连里首批参战的11名战友,一起被充实到前线作战部队。

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这是军人最基本的义务!”血气方刚的谢新彪,也想做个英雄给父母看。他和战友们把事先写好的遗书,都放进装着个人物品的旅行袋。直到交由后方人员寄回家的一刹那,他才感觉真要出生入死了。

第一场战斗打响时,他心里有点儿害怕,毕竟没经历过战争的残酷。面对面消灭敌人和流血牺牲,与电影里的感觉完全不同。在战火硝烟中,谢新彪最特别的感受就是想家,尤其想念那个严厉而缺少温情的父亲。
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装有遗书的旅行袋,战争结束前是不会寄给家人的。说来也有些蹊跷,妈妈后来曾跟新彪说起,他们居然收到了这个旅行袋,她还看到了儿子写的遗书。遗憾的是,现在这些东西已经找不到了。

连续20多天的激战之中,谢新彪既想家人又怕他们惦念自己。一次,恰巧有一位战地记者采访。他赶紧在一张卫生纸上写下几个字:“父母亲到今天为止我还活着”,并写上家庭地址请记者帮忙寄回去。

母亲看到这封信,才知道儿子上了战场,忍不住担心地哭起来。谢高华也被感动了,一边感慨军队纪律严明,一边做母亲工作安慰她。

战事结束后,谢新彪被选送到南京高级陆军学校深造。他提前给父亲写了一封信,告知自己要去南京军校报到。他特别想在火车路过衢州时,能和家人见个面,哪怕站台上看一眼也行。

由于事先不知道坐客车还是军列,也没有其他通信手段,列车途经衢州停车时,谢新彪在站台上没看到家人,当时心里特别失望。

后来父亲的秘书告诉他,你爸为了见你一面,专门派他跑到火车站找站长打招呼,问有没有这个车次,火车到站一定提前通知他。他想见一下儿子。

“听到这话我心里特别激动。虽然当时没有见着,可证明他心里有我这个儿子。不管小时候把我放到农村也好,大了靠自己当兵才能离开也罢,有这份父爱就足够了!”回想第一次感受到父爱时的情形,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。

谢建彪的妻子章亚玲,则向记者透露了当时另一个细节:谢高华接到车站的消息,急着要去见儿子新彪。谢凤也嚷着去看哥哥,跳上父亲的吉普车,竟挨了谢高华一顿训斥,说公家的车不能随便拉家里人。本来也急着想上车的建彪,听到这话就犯起倔脾气,硬是一口气跑到火车站的。

“县委书记家里没有自行车?”

与12岁就开始当长工的父亲不同,早在哥哥谢林海出生时,父亲谢高华就已经是杜泽区委书记了,母亲方松卿也曾做过乡党委副书记。谢家5个子女从乡下到城里,既没有优越感,也没有风光过。

父亲更像一个外人,他的职位与家人的实际生活没什么关联。

他退下来后,一有时间就想向父亲讨教,逐渐学习理解他的智慧。比如,他对工作的执着就是一种韧劲,他在对问题没有做出结论之前,总是深入到最前沿,调查研究,了解第一手资料。

谢新彪开始感觉到,父亲对亲属、子女要求严格,就是不想让家人影响他的思维。改革进取中的父亲也会被人争议,他这样严谨苛求自己,苛求家人,也有自我保护的东西在里面。为了成为他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,他情愿把家里的其他东西都牺牲掉。

他还想起父亲曾告诉他,每一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情况,实事求是因地制宜最重要,就是要一切从实际出发,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出判断、做出决定。做不出决定的时候,时机就过去了。所谓时机问题,就是现在讲的机遇。

写到这里,突然想起一个感人的电视节目片断:童话作家郑渊洁的父亲问儿子,你的《童话大王》能写到什么时候?郑渊洁回答说,父母只要在,就一直写下去。父亲则鼓励他:只要你一直写下去,我和你妈就一直活下去……

其实,人生就这短短几十年,有些话没说出来会后悔一辈子的。父子之间只有把深藏的爱意表达出来,一定会有相互的欣赏与认同。

在谢高华的高光时刻,这样的“家丑”更应该被社会知道,为人们记住。不把这一切写出来,我没有办法跟自己交代。

记者 刘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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